佳作共赏 | 黄思华: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——中国虎龙美学论纲作者简介 ![]() 黄思华,广东梅州人,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哲学博士,系艺术家亚齐兹博士(Dr. Noor Azizi Mohd Ali)门下的第一位华人博士。现任嘉应学院林风眠美术学院讲师,兼任中国瓷器虎文化博物馆常务馆长,Art & Design Research(《艺术设计研究》)编委,中华美学学会会员。主要从事中西艺术史论、当代设计理论研究,以及时尚、艺术与文化评论。在Art, Design & Communic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(《高等教育中的艺术、设计与传播》)、Cogent Arts & Humanities(《权威艺术与人文》)等国内外期刊共发表论文30篇,多篇论文被AMI、SCI、EI等索引收录。著有《设计与装饰:一种生成论显现学的建构》(中国纺织出版社2020年版)、Design History: Meta-Review on the Academia (《设计史:学术界元综述》)(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)、Chinese Contemporary Design History: Narrative Path and Special Modernity(《中国当代设计史:叙事道路与特殊现代性》)(马来西亚博特拉大学出版社2025年版)等专著3部。 ![]() ![]() ![]() 摘 要:在西方意义上的唯心主义(主观)或唯物主义(客观)美学,都无法完整地解释中国艺术,中国艺术源于“生成着”的诗性语言本体,是心物合一的创制过程。中国艺术作品揭示的是天、人、地的基本结构,天地的敞开处在文本(艺术作品)、经验(艺术家)与存在(艺术)的映射与循环之中。作为处于始源地位的艺术作品,虎与龙的图像是中国艺术精神的喻象,而中国艺术精神源于中国虎龙文化。中国瓷器是中国国家形象的象征器物,虎龙纹饰通过与瓷器的结合,实现了以技艺彰显大道的创制过程。中国虎龙美学是对中国艺术精神的进一步凝练,以反形而上学的思想特质解释中国艺术。 关键词:中国;传统文化;艺术;虎龙;美学;瓷器 ![]() ![]() ![]() 虽然说,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,但何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传统文化,成为了中国艺术的重要溯源问题。在过往的研究中,不少学者走入了以西方视角解释中国艺术的迷途,在文化本源问题上模棱两可。为了批判流俗意义上对中国艺术本源的解释,让中国艺术返回本有的家园,考察中国艺术的切确代表,就成为了势在必行的活动。基于中国语境下的艺术作品、艺术家、艺术的考察,以及对中国传统思想源流的再考察,能够追溯到与西方世界相呼应的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从而规避西方形而上学的历史藩篱。由此,我们进一步提出,处在始源地位且最为正统的中国传统文化是中国虎龙文化,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在中国虎龙文化,能够代表中国艺术的器物是中国虎龙纹饰瓷器。源于心物合一的诗性语言本体,中国艺术精神的进一步展开即为中国虎龙美学。 一、物与精神的迷误与割裂 探讨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也即追寻中国艺术从哪里来,又从哪里去。从一般的观点来看,这个本质之源应当是某一个切确的物体,此物具有着一定的形态、色彩、质量等等的物理因素。又或者说,这件物体承载着创作者的技艺或者精神,当作品走入了美术馆、博物馆,创作者自然而然也成为了艺术家。这个物似乎与生活世界的物有所差别,但这种差别道不明也说不清。从另一种观点来看,中国艺术的本质来源于某种非物质的存在,也即是文化或者精神,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的不确定性,也同时将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归于了宽泛的定义之中。这两种割裂方式将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一分为二,简单化的二分法让本源的讨论成为了相互对立的两方。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归于物或归于精神,抑或其他,是一个中国学界早期争论的话题。早期的争论虽已时过境迁,但仍旧对中国当代艺术问题的提出具有借鉴意义。通常看来,艺术学理论形态的集中体现是美学思想,美学研究一般是对经典文本进行解析或思想重构,或者以审美经验建构美学思想,讨论艺术学理论绕不开美学。 这种基于对立的争论,最早体现在中国1956年至1964年的“美学大讨论”。在朱光潜为主的“主客观统一派”、蔡仪为主的“客观派”、李泽厚为主的“客观社会派”三大派系的争论中,凸显的是美学的政治化倾向,更多的是以政治上站位正确,来进而取代学术探讨上的合理,却没有真正切中于中国艺术的本体问题的讨论,但这是中国第一次集中于美学的讨论,主要着力点是对艺术的反思,也可以说是对艺术的本质的讨论。实际上,美学既不等同于美术学,也不等同于艺术学。在中国的“美学”概念,更多的体现的是西方学科特质。在西方世界,美学最早被鲍姆嘉通称之为作为人文社会科学的“感性学”,与作为“理性学”的自然科学所对立。这种情况到20世纪80年代才有所改善,在中国的美学研究转向了引入外国美学的同时,着重于对中国古典美学的研究,学者们不再停留于唯心主义或者唯物主义的站位问题讨论,从而转向了真正意义上的学术研究。某一种艺术类型也不能囊括美学的研究范围,美学不仅研究某一门类艺术,美学还成为了艺术学研究的一个视角。中国第一次美学大讨论虽已过去,但探讨仍旧在继续。由于旧有的中国话语与西方话语的冲突与失衡,导致了东西世界多元格局的呈现,当代艺术学界的话语转向在于,学术话语不再是以往的西方决定论或是东方决定论,而是拥有了更多的对话空间。 艺术的定义不仅在中西世界各不相同,而且在中西学科范围上也不相同。在西方世界,艺术出自于“Art”一词,是作为技艺的艺术。最早的西方艺术是法国西南部与西班牙北部一带的洞穴壁画与雕塑:法国韦泽尔峡谷的拉斯科洞窟拥有距今15000到17000年历史的壁画,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内拥有距今12000年前的动物壁画。在西方世界的古希腊时期,柏拉图的“摹仿说”起到了对艺术的规定性作用,艺术家是对理念的二重摹仿。到了中世纪时期,自由七艺指的是逻辑、修辞学、文法、算术、几何、天文学、音乐;机械七艺指的是为人供应服饰、为人供应房舍或工具、农业、供应食物、航海、医术、戏剧。在这个时期,宗教(上帝)对西方艺术起到了规定性作用。再到文艺复兴时期,科学让上帝祛媚,人的理性对艺术起到了规定性作用,西方艺术导向了科学化的发展,经过文艺复兴艺术家的努力,艺术最终从科学中分离了出来。特别是,瓦萨里将艺术称之为“设计艺术”,融合了绘画、雕塑、建筑等门类,这是一种较为综合的艺术定义。显然,西方艺术在定义上更多地偏向于技术,成为了科学化的艺术。 到了18世纪的启蒙时期,西方艺术被分为美妙的艺术、具有实用功效的机械艺术、兼具给予人快感和产生功效的艺术,这是西方近代时期的查尔斯·巴多式的艺术分类方式。在这之中,美的艺术有音乐、诗歌、绘画、雕塑、舞蹈、修辞学、建筑。在19世纪至20世纪初的西方现代时期,艺术一般指的是架上绘画,抽象的绘画风格取代了古典的具象绘画风格。诸如超现实主义、达达主义等门类形成了西方现代艺术的不同表现方式。西方后现代艺术则成为了综合艺术,以沃霍尔为代表的波普艺术创作方式,解构了西方现代艺术的精英特质,这使得艺术包含了美术创作与设计实践的创作方式,成为了大众阶层的产物。直到西方当代时期,艺术的定义扩大至了生活世界,生活方式成为了艺术,西方艺术进入到了后历史时期,也就是“无大师”的历史时期——任何风格都已被艺术家尝试过了,而没有新的风格出现,新的艺术创作方式只能从另一地域进行寻找。这个另一地域即为东方世界,西方古典艺术史中的哥特式艺术、巴洛克艺术、洛可可艺术等艺术风格,以及西方近代艺术史中的工艺美术运动、装饰美术运动等,都受到了东方艺术的影响。 在以中国为代表之一的东方世界,“艺术”具有技术、技巧的含义。最早的中国艺术,是距今约10000年前的中国内蒙古阴山岩画上的虎纹。中国古代时期的“艺”是指农业种植活动,后来才被引申为种植技术,也就是“农艺”;“术”可以解释为有规律的技术的展开过程,二者统称为“技艺”。在《后汉书·伏湛传》中,“艺”主要指的是书、数、射、御,“术”主要指的是医、方、卜、筮。在中国古代时期,设计实践同样也属于艺术的范畴,被称之为“工艺美术”。处于近代时期的19世纪,日本学者以古汉语中的“艺术”一词对应“Art”,然后将这个整合后的艺术概念引入中国。实际上,“美术”也并不一定是“美的艺术”,“美”是西方现代艺术中的本质,“美”在西方后现代艺术的创作过程中已经被解构,“丑”也成为了艺术的本质。与此同时,美术与设计成为了艺术的下属门类,二者在中文语境中并不是等同的关系。在中国艺术分类中,一般包括了美术、设计、音乐、舞蹈、戏剧、摄影、影视等等。在1950年后中国开始采纳“工艺美术”这个学科概念之前,“图案”与“美术工艺”是中国1950年前最早的关于美术与设计的集合概念,当时中国学者所做的工作是整理并学习西方图案。直到中国现代时期的1998年,才使用了“艺术设计”与“设计艺术”的专业概念,二者拥有相同的定义。再到2010年,中国才使用了“设计学”的独立学科概念,与“美术学”并置。在中国的当代时期,由于人工智能等高新技术的介入,中国当代艺术的创作媒介也随之转化为“新技艺”。无论如何,在中国语境下的艺术,最为普遍且广泛的理解是美术与设计的综合定义,在本文所讨论的艺术,也是集中于美术与设计这两个学科概念来进行展开的。 中国是一个深受西方唯物主义思想影响的亚洲发展中国家,这种源于欧洲大陆的思想影响到中国人对艺术作品本源的理解。显而易见,中国的社会形态、社会思想、社会制度主要受到了以马克思、恩格斯唯物主义思想的影响,进而被毛泽东、邓小平等人转化成为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唯物主义思想。该思想主要推崇在理解世界的过程中,物质是第一性,精神是第二性,并以此扩大到对艺术作品的理解。在西方唯物主义思想的衡量下,中国古代时期的学者也被划分出唯物或唯心的界限:像战国时期的荀子、东汉时期的王充、南朝的范缜、明朝的王夫之等人被当做了“唯物主义”的学者代表;像宋朝的陆象山与朱熹、明朝的王阳明等人则被戴上“唯心主义”的帽子,并与“唯物主义”所对立。基于一种明显的二分倾向,中国特色唯物主义思想反对唯心主义,推崇唯物主义,在对中国艺术作品的理解中也有着这种倾向,将物质作为了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对于看似不存在的精神,自然而然地排除于了本源之外。而且,中国艺术偏重于本体论,而西方艺术偏重于认识论的说法也是偏颇的。在这里,我们并不否定中国特色唯物主义思想,相反突出了唯物主义辩证法所强调的自我批评路径,这是因为,“否定之否定”才能导致历史的螺旋式进步。不同于一般的庸俗化辩证法,在对于中国艺术作品本源的探讨中,自我批判是前进道路的展开方式。 自古以来,中国艺术世界本无“唯物”“唯心”的说法,这两者的二元分立,源于西方近代思想进入中国后来居上的解释方式。这种思维的定向引导与惯性,使得中国艺术作品本源的理解产生了迷误。唯物主义思想作为一种观念框架,或者是一种思想预设,使得中国艺术作品始终被一种单一的视角遮蔽着,而没有真正地得以敞开其本有的特性。迷误之一在于,物质层并不是中国艺术作品的本真,而是艺术摹仿自然的表层。中国的大众阶层对于艺术作品的评价,更多地集中于一幅是否接近于大自然,这样的话,就将艺术作品的本源的探讨转移到了物质层之上。至于一幅作品“像”或“不像”,自然脱离了艺术作品本源的位置。迷误之二在于,精神层也不是中国艺术作品的本真。西方世界的当代艺术走向了哲学,走向了生活世界,走向了艺术的终结……这一系列转向并不是东方世界的转向方式,而是西方世界的转向方式。当中国学界引入西方艺术理论的时候,中国学者极易将这些西方概念在地化,实际上并不符合中国的现实情景。中国不存在西方意义上的“哲学”“艺术”“设计”等概念,而是有着本源上的中式惯用表达词“思想”“工艺美术”;中国自古以来注重的工艺品(产品设计)所带来的生活方式,早就已经处于“中式审美的生活化”之中;中国艺术也并没有走入艺术史叙事的终结,相反是西方艺术更多地借鉴于东方艺术,来进而书写当代的艺术史。中国艺术精神或是审美精神,并不是通过消解物的层面来进行精神层面的表达,中国当代艺术并不像西方当代艺术那般哲学化,而是自古以来就让物因素始终持存着。 实际上,无论是西方艺术或者是东方艺术,他们都具有一个本源,也即语言本体,只是语言本体的形态不同。从物的层面上来看,作为西方世界海洋文明的起始地,古希腊的神庙是西方艺术的诞生处,神庙聚集了西方世界的天、地、人、神,在那里,天空是神的喻象,人建筑的神庙伫立在大地上,敞开着西方的艺术世界。作为东方世界草原文明的起始地,中国内蒙古阴山是东方艺术的诞生地,天、人、地的共在,敞开着中国的艺术天地。从人的层面上来看,中国古代时期的工匠,也从来没有成为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。许多中国古代艺术作品,是集体协作的产物,缺乏确凿的作者信息,大多数成为了侍奉宫廷的收藏品。在艺术史叙事中,人与物的交互形成的故事,进而成为了艺术的历史,这些故事被艺术史学家进行着历史叙事,成为了决定艺术作品是否进入历史的文学性因素。在物的层面上来看,具象的建筑或者岩洞为艺术的诞生提供了空间与材媒,却只是艺术的诞生地,显然并非艺术的本源。东西世界作为一个整体,二者的语言本体虽不同,却交叉相融着。可以明确的是,艺术家不是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历史故事不是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艺术作品也不是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。在人、事、物的任一视角讨论中国艺术作品,都没有涉及到中国艺术本源的核心问题。那么,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到底处于何者呢?我们引出了“生成着”这个更为本源的中国式本源。 二、生成性的本源:心物合一的诗性语言本体 我们沿道而行,就自然而然地到达了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那就是中国艺术的生成本性。中国艺术是东方世界中独有的存在,它的存在方式不存在于西方意义上艺术、艺术家、艺术作品中的任一循环。在第一种“艺术-艺术作品”的循环中,艺术作品成为了艺术存在的现实显现,而无关于艺术家的参与;在第二种“艺术家-艺术作品”的循环中,艺术作品成为了艺术家的创作表现,而忽视了艺术的存在,以及精神性的表达;在第三种“艺术-艺术家”的循环中,艺术成为了纯粹精神性的表现方式,而物质缺席了。甚至在“艺术-艺术家-艺术作品”的闭环中,也不是中国艺术的本性。实际上,中国艺术作品的生成本性,不处在艺术、艺术家、艺术作品的某一方,而是处在三者的之间的循环状态之中,这种循环状态就是我们所说的“生成着”。“生成着”意味着循环着、映射着、显现着,是一个动态更新的过程,静态的物质层不能简单地概括中国艺术的本性。中国艺术的生成不是固定的科学范式,也不是艺术被作品承载着的简单关系,这种语言本体处在永恒的生成之中,这是中国艺术的根本特质。 中国艺术是“文本-经验-存在”的映射,三者呼应的是西方艺术“艺术作品-艺术家-艺术”的结构。如果将中国艺术精神称之为中国美学,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世界更好地去理解而勉为其难的命名。中国艺术开启独特的天地,中国艺术精神不能简单地定义为感性的或是理性的,由于语言本体的生成本性,中国艺术在生成中消解了理性与感性的简单二分,理性与感性在圆融中成为了游戏性。与西方艺术的“道成肉身”相呼应,从中国古代时期,就有“心物合一”的创作方式。“心物合一”不是指将精神置入物质,或者物质承载精神。中国艺术家是掌握创作技艺,并具有身体记忆的工匠,熟练掌握技艺达到“心物合一”,就是遗忘身体活动和工具掌握之间的异质关系,让创作过程沿道而行,最终达到明镜止水的审美境界。在中国艺术精神所开启的审美境界中,物质与精神的界限消失了,物质显现着精神,精神在现实中现形,人则是调和二者的创制者,在忘我的游戏中,艺术才得以生成。无论是魏晋南北朝艺术家注重的“得意忘象”“传神写照”“气韵生动”等,唐五代艺术家注重的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”“凝神遐想,妙悟自然”等,还是宋元艺术家注重的“成竹在胸”“情在景中,景在情中”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等,他们的创作基础可以说都离不开“心物合一”。“心”与“物”的同一,意味着中国艺术得以进入到文本、经验与存在的三者映射之中,才得以让艺术(存在)显示出来。 “心”与“物”的合一,使得双方在融合的同时各自消失。艺术作品消融于了艺术精神之中,艺术家进入到了“无我”之中。这种二元对立的消弭,正是中国艺术生成的奥义,“我”作为艺术家,审美经验正是基于此才得以展开,当艺术家意识不到自己正在创作作品的时候,才进入了文本、经验与存在的映射之中。如果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,仍旧受到创作工具、材质等因素的牵连与考虑,那么其仍旧隔离在艺术的循环之外。与此同时,“物”与“精神”的对立消解了,二者不再有第一性或第二性的划分,而是处于相互生成的状态之中,圆融正是中国艺术的本体形态。与此同时,中国艺术在创制过程中彰显大道。大道的通达,不是先后的线性顺序或者并行关系,“技道并进”或“以技载道”都处在这种不切中中国艺术本性的关系之中。只有“以技显道”才能切中地体现中国艺术对大道的通达。相似的是,中国独有的非西方哲学意义上的大道,也不能用简单的“主观”或“客观”来解释,这种最为本源的原初形态,“生成着”就是“生成着”的。一旦进入到二分的结构之中,就不再是原有的样貌,相反使得原本处在生成着的状态中的艺术,成为了固化的物。 在中国艺术作品的显形中,物的因素恰好消失了,物是展现中国艺术精神的材媒。把握物不代表着把握中国艺术,这只是一种表面上的把握,物的生产当然不属于艺术创作,而仅是工厂生产。中国艺术作品展现的是中国的天地,天、人、地是中国艺术天地的基本结构,人处于天与地之间,“天”与“神”是同一的,而“地”是让作品在生活世界显形的中介,作品在大地上才得以建立世界。艺术家以熟练掌握技艺的方式所创造的艺术,成为了大道的显现,大道规定了天、人、地三者的运行方式,但其从来不以主动的方式言说出来,其甚至并不言说,这乃是开端意义上的不。中国艺术只是从侧面表现美,真正对艺术的把握只有处在审美经验之中,也即处在创作过程的切身化体验之中。唯物主义的解释视角的合理性处在科学的领域,中国艺术却超出了知识学的范畴。作为一种超出验证正确性之外的语言本体,中国艺术的本质处在“生成着”之中,无法用实证或者实验的方式来达到对本质的理解。 与此同时,“我”也消失在了艺术作品之中。为了触及艺术的存在,在审美经验的展开过程中,艺术的生成让技艺的痕迹消失,人为的创作都转化为了自然的审美表现。艺术作品同为一种文本,它为了让中国艺术的天地敞开,得经过物质的聚集过程,艺术创制同为一种思想的建筑术,大地则为这个过程提供必要的物质因。在物质的凝聚与建筑的过程中,艺术家使自身消失于作品之中,才得以让作品成形,大道的通达历经了文本、经验与存在的循环,艺术的光辉才得以映射出中国人的生活方式——一个以天、人、地为基本结构的生活世界。在这里,中国艺术作品通过“心物合一”的审美经验展开方式,得以到达了艺术的存在,在艺术的光辉中,物质与精神不再处于简单的对立状态,而恰好是相互生成的。物质处在精神之中,精神借物质才得以现形。物质来源于中国人的生活世界,大自然提供了艺术家创作的素材,而精神则源于中国人的更为本源的虎龙文化。 对中国艺术本质的追问,显然不可将语言逼入物性,物性的逼问让艺术隐退。虽然说,艺术的显形具有着物因素,但物因素并不决定艺术的显形方式,也并不是艺术的本质。艺术作品不同与一般的物质,大自然中各种各样的物,是艺术作品尚未形成的形态,艺术家的创造力则将作品建立在大地上,进而使作品融入到生活世界。中国艺术天地的敞开,是借物质来敞开,而不是为了展现物质。探讨作品的物质因,是科学意义上的探讨,将物质因当做本性,将会遮蔽中国艺术的本源特性。中国艺术原本就不存在稳固的形而上学体系,西方形而上学体系的介入,将会产生对艺术理解的逼迫。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作为谜,需要通过描述审美经验的方式去不断展开,这是一个持续生成的过程,而不用在认识论或知识论的视角中解开这个谜。在近代时期,学者们对中国艺术理解上的迷误,缘由于西方科学思维的衡量方式,只有在语言返乡的路途中,中国艺术作品的家园才被寻回。 中国艺术作品的家园,在以汉字为起始的语言之中。语言并非是艺术的工具,而是艺术的家园。固守在本土的中国艺术,易于引发出民族主义的困境,中国艺术只有走向世界,在返回家园的途中才能得到切中的理解。文字记录语言,语言表达思想,技艺彰显大道。进一步来说,中国艺术的语言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发声语言,而是中国艺术独有表现特质的源泉。中国艺术通达大道,大道的光辉则是艺术,在中国艺术作品成形之初,汉字让诗画同源的中国艺术具有了诗性载体。汉字最早源于记事的象征图画,汉字在成文字的同时也是图画。在中国古代绘画作品中,由汉字组成的诗与自然风景时常处在同一个画面,体现出了中国艺术的诗性特质。东晋的顾恺之的《论画》、刘宋的宗炳的《画山水序》、刘宋的王微的《叙画》、南齐的谢赫的《古画品录》、梁陈之间的姚最的《续画品》等是中国最早的美术理论,北宋的李诫的《营造法式》、春秋末年的齐国人记录的《考工记》、明朝的宋应星的《天工开物》等是中国最早的设计理论,它们通过文字记录下了中国艺术思想的样貌。在一般的认识中,中国艺术的思想源泉在于文字记录的典籍之中,这些著作体现了中国艺术生成的路径。但我们也需要看到,中国艺术的独有特质在于,在图像形成文字之前,图像与文字处在同一性之中。 在世界艺术史进入现代时期之时,艺术的图像化经由科学在世界范围内展开。中国艺术再度被图像化了,图像化的艺术作品成为了现代技术的对象,本无形而上学体系的中国艺术,不得已地进入到了西方形而上学之中。西方艺术的产生伴随着形而上学的展开,从科学萌芽的地方产生了艺术,技术语言主导着西方艺术,架构决定着西方艺术的展开路径;而中国艺术的萌芽跟随着中国人的生活世界,生活世界是处在技术世界之前的世界,诗性语言主导着中国艺术,审美体验是创作与感受中国艺术的重点。当我们追溯到更为本源的地方时,中国人的生活世界是一个非技术化的世界,一个纯粹的世界。显然,技术世界不触及艺术的本源。在生活世界之中,图像处在文字出现之前,也即——一切以文字记载的著作,哪怕是作为中国古典思想开端的儒、道、禅三家,都尚未成为艺术作品的本源。甚至图像也仅是进入到本源的喻象。对于中国艺术作品本源的追溯,走向了悬而未决的语言本体位置。在文字记录之前,中国艺术精神具有着诸多喻象,它们以图像的方式表现出了中国艺术精神。中国艺术处在中国艺术精神之中,中国艺术精神的切确描述,成为了我们敞开到中国艺术天地的重要方式。那么,中国艺术精神是怎么让自身显现的呢? 三、虎与龙:中国艺术精神的喻象 较文字记录思想之前,虎(tiger)与龙(loong)的形象是中国艺术精神最早的喻象。作为一种视觉图像,虎与龙各自在中国艺术作品中表现出来。在中国人的生活世界中,虎是实际存在的,而龙的是否存在,以及龙是否食人,还处在不确定之中,龙更多地被推测为人们想象中的生物。在中国人的日常思维里,由于虎有食人的害处,导致了起初虎在未能达到与龙相同的地位。在最早的中国神话那里,黄帝与蚩尤之战即以“虎龙之争”相称,代表狩猎民族的黄帝战胜了代表农业民族的蚩尤,为了获取被征服地区人民的拥护,黄帝从崇虎转向了崇龙。虎与龙在最初的相争走向了相合,再到偏向于崇龙。再到后来,从中国人的猎虎到崇虎的历史进程,虎进而上升成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代表之一,甚至超越了龙、凤的文化地位。特别是,在中国的远古时期,虎与龙不仅隐喻阴与阳,还隐喻着天与地,中华文化由虎与龙二者的形象共同构筑而成,虎龙的喻象指向更加本源的大道,大道由于二元的合一而完整。由此,大道的美即为中国艺术,而中国艺术精神的喻象就是虎与龙。 中国最早的文化是虎文化,虎文化在龙文化之上,二者结合的形态是虎龙文化。在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生物中,虎、龙、凤是最为集中讨论的三种生物。在大众的一般认识中,中国传统文化是以龙为始源,或者是龙凤作为始源。实际上,龙文化在中华民族文化史延续了8000年,而最早具有凤的艺术形象的原始彩陶,于距今约6700年的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遗址出土。而距今约一万年前的内蒙古阴山岩画上的虎纹,距今9000年的黑龙江岩画,距今7000年的河南“中华第一虎”都佐证了虎文化所处的始源地位。虎这种生物只起源于亚洲的中国,按照年代的划分来看,虎文化在龙文化与凤文化之前。而且,从濮阳西水坡M45号墓的“中华第一龙虎”的摆放方式来看,从实物佐证的角度可以看出虎与龙的地位是平等的,但二者的文化形态有着历史先后顺序。因此,“龙虎”应为“虎龙”。可以说,虎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代表之一。但是,从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上来看,虎与龙的结合才能构成喻象的完整,艺术的天地才能依此显现出来。可见,最早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既不在于生物层次上的虎或龙,也不在于文化层次的单一虎文化或者龙文化,而是在于虎龙同构而成的中国虎龙文化,缺少了任何一方都是不完整的。 文化代表着某种意识形态或艺术语言,中国虎龙文化开启了中国艺术精神。文化是一个意义极为宽泛的词语,在不加限定的情况下使用极易造成错位。在中国当代时期,为某种文化而进行艺术创作,或者艺术创作表现某种文化……这些是时常能够听到的说法。在谈论中国艺术的语境下,如果对“文化”这个词进一步限定的话,从中国艺术出发所追溯到的始源文化,指的应当是中国艺术作品的基底——也即中国虎龙文化。中国虎龙文化不是一种固化的文化形态,不同时代的艺术家参与到以中国虎龙文化为基础的创作过程中,在艺术创作或设计实践中,中国艺术精神进而表现了出来。这种生成性的文化形态,让中国艺术的发展进程,规避了西方形而上学的各种概念框架、理论框架,使得自身进入到艺术生成的状态之中,而不至于走入西方艺术史的终结之中。可以说,中国艺术作品的文化源泉,在于处在最为始源地位的中国虎龙文化。 虎与龙的艺术化形象,是中国艺术精神的喻象。在存在者的意义上,凡是物必有象,中国艺术精神作为一种存在,最早的象由虎与龙的形态体现出来。譬如,在各种中国传统纹样中,虎纹与龙纹就共同占据了始源地位,其他的纹样位居其后。喻象是气象的具体表现,它会是明喻,也会是隐喻。由于大道在开端处的不言说,任何主动的言说都无法切中道本身。大道虽不可见的,但可亲证,按照西方的说法,看不见的大道即是存在,而看得到的物则是存在者,大道的美由存在者意义上的虎龙喻象而显示出来。那么,虎龙喻象的隐喻方式,就能够切入到大道所显现的美(艺术)之中,天地正是在这种共生的喻象中展现出来的。中国艺术展现的“天地”,是区别于西方艺术所展现的不同的“世界”,也即展现了一片新天地,人则生活于天地之间。中国艺术作品的审美表现,指向了作为最为始源的存在的中国虎龙文化。 中国艺术精神从中国虎龙文化那里而来,中国艺术作品的完成是中国天地的展开。作品的完成意味着,在文本、经验、存在三者的循环中,艺术终于得以出场,中国的天地通过人(艺术家)得以引了出来,此天地是属于中国人的生活世界。中国艺术作品的神圣性,在于天、人、地的聚集,此时,天与神呈现了同一,人在天地中呈现出游戏的状态,而地则为艺术的生成提供了材媒。天、人、地处于共生的世界中,而对象化的斗争形态并不处在中国的天地。在中国艺术作品所展示的天地中,中国人的生活方式被勾勒了出来,一种原生的生活形态在作品中表现了出来。中国虎龙文化随着每一个历史阶段,呈现出不同的虎龙图像,这些本身作为艺术作品的喻象,为中国艺术的生成提供了一个素材库。中国艺术有着自己所属的家园,中国艺术精神只能从自身本源之处进行解释,解释的视角可以从他者借鉴,而无法照搬。在这里,虎的形象与龙的形象,是中国艺术隐喻天与地的具体图像,二者成为了体现中国艺术精神的始源图像。 虎与龙之所以成为了中国艺术精神的喻象,这是由于二者在图像形态里展现出了大道的美。作为一个生成性的语言本体,大道是中国人的天地中独有的“道”,大道是天与地的生成之来源,而天地孕育了人。大道不以实体的方式存在,而是各种实体存在的本源。艺术不仅是大道的光辉,也是艺术作品的本源,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是中国虎龙文化,大道的美即为艺术的生成。在中国艺术这里,虎与龙是艺术在现实的具体化体现,即为艺术作品。在中国的语境中,以实物存在的中国艺术作品都指向着同一个本源,而最高的图像化表达即为虎与龙的形象。虎与龙以隐喻天地的方式来展现美,进而让艺术进入至大道之中。只有与大道的光辉同在,中国艺术作品才成为了艺术作品,拥有了属于中国艺术的神圣性。无论是“舞蹈”“日神”“酒神”“月神”“龙凤”等以往的说法,都无法构成中国艺术精神的象征。其中,最为接近中国艺术精神的象征物的是“龙凤”,但符合始源的历史逻辑的象征物应当是“虎龙”。 喻象之为喻象,是由虎纹与龙纹形成了隐喻的表层。虎与龙原本具体的形象转化成为了抽象化的虎纹与龙纹,这些具有中国特质的纹饰,让中国艺术展开的天地形成了视觉表层。视觉表层从虎纹或龙纹的材质、线条与色彩展开,通过艺术家的创制过程进一步到达应用层,最终通达至生成性语言本体的位置——也即中国虎龙文化。中国艺术的诗性语言本体处在中国虎龙文化之中,中国虎龙文化生发出各种艺术作品。可以说,从材质层到应用层,再从应用层到语言层,中国虎龙纹饰显示中国虎龙文化,又源于中国虎龙文化。而中式审美的显现,不在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定义位置上,而在于通向中国虎龙文化的路途之中。相对于一般的明喻来说,中国艺术只有通过隐喻的艺术表现方式,将中国人的天地展开,让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在艺术作品中得以展现出来,这才切中于了大道的不言说特质。中国艺术的解释方式同样也要采取对应非言说的解释方式,隐喻的方式即为切入大道的解释方式,喻象出现在了中国虎龙美学的不同结构。 中国艺术的神圣性,不同于西方意义上的宗教特性,而是呈现为道法自然的神性。西方艺术也具有日神与酒神的喻象,二者是西方艺术在希腊时期的象征:日神主导绘画、雕塑、建筑等具有空间特性的艺术,酒神主导着音乐、舞蹈、诗歌等具有时间特性的艺术。西方艺术的喻象无法解释中国艺术,中国艺术的喻象不同于西方艺术二元分立的多神,而是具有与西方艺术相对应的具有同一性的虎龙喻象。而且,中国艺术特有的“自然”,不在于摹仿大自然,而是艺术家让所描绘的物象超脱于大自然,在审美表现中体现地自自然然。中国艺术的神圣,不在于艺术作品体现虎神崇拜或龙神崇拜——这些是表征化的宗教解释。而是在于,让艺术显得“自然”的“自然”本身。而且,在中国古代时期,中国的美术家与设计师皆为工匠,他们更多地遵从集体劳动,并受到政权的驱使。中国语境的差异,使得创制作品的特性也与西方世界不同。天、人、地三者的聚集,所展现的艺术是中国人的天地,“天地”是中国人的天地,“世界”是西方人的世界,“自然”处在中国艺术所展现的天地中,这是中国艺术独一无二的神圣特性。中国艺术的神圣特性通过最高的游戏才得以形成,也就是有与无的生成游戏。 无论是虎纹还是龙纹,两种图案的形态都随着历史而处在流变之中。虎纹最早从虎身体的纹路提取而来,形成了中国人最早所崇拜的图腾。从新石器时期一直到新中国时期,虎纹始终都没有离开过中国人的日常生活。虎的身体的形态与纹路的形态,都是虎纹成为艺术的显现方式。龙是多种动物的集合想象体,远古时期有类似于龙的生物存在,在灭绝之后随着人们的口耳相传,导致了形态的变体。龙纹的演变经历了夔龙期、应龙期、黄龙期、新龙期,由于借皇权的推崇,较虎纹知名度更高的龙纹成为了中国传统图案的经典纹样之一。虽然,虎纹与龙纹的样式从具象到抽象的反复变化,但二者所体现的精神内核始终没有改变,它们体现着中国艺术精神,阳性的虎隐喻着天,阴性的龙隐喻着地,阴阳结合也即天地合一,展现出了大道的美。中国虎龙文化中的虎龙共生,才使各自完整。喻象的展示需要凭借现实生活中的材媒,才得以显现自身,而最为切中于中国艺术的材媒是中国瓷器。 四、中国瓷器是虎龙文化的显现材媒 当代中国是东方世界的发展中国家之一,古代中国是虎龙文化的发生之地。中国的英文译名为“China”,瓷器的译名为“china”,二者发音与字母相同,但意义却不同。“China”与“china”的同词异义,体现的是中国虎龙文化与中国瓷器的共在。虽然说,在石器、玉器、青铜器等器物上都出现过虎纹饰,但是,能够代表中国的文化形象的具体器物是瓷器,虎纹饰瓷器是最为切近于解释中国虎龙文化的器物。中国瓷器不仅是代表中国传统文化的象征器物,也是古代中国的重要文化符号,在异国文化的交流、传播过程中,异邦人不仅将瓷器视为珍品,还将瓷器当做中国的象征。中国艺术家通过瓷器这种材媒进行美术创作,将中国式图景依托商业贸易传播至了西方世界。无论是从商业贸易、日常使用、文化传播的角度上来看,在众多的中国传统器物之中,瓷器是最具代表性的器物。由于瓷器这种材媒的代表性特质,中国虎龙文化现实赋形的集中体现,处在中国瓷器这种器物之上。 材媒是材料与媒介,中国瓷器正是一种中国虎龙文化的传播材媒。在13世纪,马可·波罗的游记就有记录德化窑的制瓷方式,但欧洲人还尚未掌握瓷器的制作方法。直到18世纪,位于德国奥古斯都的德累斯顿工厂,才开始成功烧制与中国瓷器相媲美的硬质瓷器。在世界艺术史的古代时期,中国瓷器就通过经济贸易活动,作为商品从亚洲传播到了欧洲。在东西艺术的交会中,东方文化得以与西方文化进行了交流,甚至有一些西方艺术开始借鉴东方文化的艺术表现方式,崇尚起东方人的生活方式,形成了属于自身的艺术运动。譬如,英国人喜好饮茶的日常习惯,正是从东方进口的瓷器与茶叶而来。中国瓷器进口至英国之后,甚至产生了具有中国风的英国瓷器。在制瓷工艺方面的进展,欧洲国家从进口中国瓷器到独自生产瓷器历经了多个世纪。可见,中国瓷器不仅具有满足日常使用的功能性用途,还具有承担着文化传播的审美价值与历史使命。 区别于日常使用的普通瓷器,作为收藏品的瓷器对中国不同历史时期审美风尚进行了记录。中国瓷器是海外学者、平民大众、王室权贵等不同人群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窗口:瓷器记录了中国的山、水、树结合的自然场景,记录了中国人的生活场景,记录了虎龙文化出发的神话故事等等。瓷器这种材媒将中国的社会特质展现给了不同人群,而且,相关于中国瓷器的研究是从收藏品开始的,特别是处在博物馆或者私人收藏的重要真品,是瓷器研究的立足之本。在19世纪末,中国瓷器形成了研究主题,英国学者开始研究中国瓷器,不同于其他品类中国传统材媒的可选性,中国瓷器是切入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的重要载具,在中国瓷器上所描绘的图像,使中国瓷器形成了研究学科与研究方向。对于汉语的不断学习,以及中西文化差异的交流与克服,使得中国瓷器较早在欧洲大陆形成了系统化的研究。无论是中国已有的实物佐证,还是以西方学界的断代来看,中国瓷器起源于汉代时期。从古代时期保留下来的中国瓷器,不仅为中国虎龙文化的起源提供了历史依据,还为中国虎龙文化的早期起源起到了实物佐证作用。 随着“丝绸之路”的开辟,海上丝绸之路也称之为“瓷器之路”,在丝绸、瓷器、茶叶三大外销商品中,中国瓷器是重中之重。早在16世纪,中欧的陶瓷贸易就已开始。在18世纪,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欧洲人购买中国瓷器的主要供应商。仅在1739年,就有36.6万件中国瓷器通过海运方式,从中国大陆运至了欧洲的荷兰。相较于陆上丝绸之路,在海上丝绸之路的瓷器外销过程中,中国瓷器体现的是中国的古典设计风格,突出了中国人的生活化审美,并将中国古典审美方式传递到了欧洲大陆。中国瓷器上的美术作品,将中国艺术的创作技法带到了西方世界,让西方艺术家肯定了中国古典绘画的地位,当然也不乏有所批判。像洛可可艺术正是受到中国艺术的显著影响而形成的,西方洛可可艺术的异国情调的体现,这种艺术创作的灵感正是来源于东方世界。除此之外,西方世界的装饰艺术运动、新艺术运动乃至现代艺术运动,都受到了东方世界尤其是中国艺术的影响。但它们运动的表现,更多地停留在中国艺术的技法或风格表现上,由于东方世界的语言本体的差异,西方艺术家对于处于奠基地位的中国虎龙文化,还尚未进行深入的阐发与理解。 因此,无论是从国家形象的象征意义上来看,还是从瓷器与艺术创作的契合度来看,中国瓷器是具有代表性的艺术显现材媒。早在公元前16世纪的商代中期,瓷器在中国出现。中国是瓷器的故乡,瓷器是中国人的“第五大发明”,影响了西方世界的生活方式与艺术创作方式。瓷器不仅存在于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中,同时也成为了古代中国的奢侈品、收藏品。瓷器作为中国人的日常设计,具有的审美生活化的特质,早在中国古代时期的大众生活中体现了出来。而虎纹或龙纹在瓷器上的结合,则从中国古代到近代时期,乃至当代时期,都能够看到。虽然,瓷器作为中国的代表性器物,有很多其他的纹饰也与其结合,但最具有代表性的纹饰是虎纹与龙纹,它们二者处在始源的地位,与中国瓷器的结合能够形成真正代表中国艺术的作品。 虎纹或龙纹在中国瓷器展开,成为了虎龙纹饰瓷器的有感要素。有感要素即为抽象或具象的虎纹与龙纹,这些纹饰让人们能够直观地感受到虎龙文化的视觉形态,此时,每种中国虎龙纹饰瓷器,各自展开了中国虎龙文化的每一片天地。象征中国的传统纹饰也有多种,譬如梅花纹、麒麟纹、五色纹等等。在这些有感要素中,最能够代表中国的纹饰是虎纹与龙纹。为了让虎纹与龙纹显示出来,它们需要贴合于某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材质,与有感要素同在的是无感要素,这种材质虽然可以是任何一种,但瓷器所呈现的文化特质,是最契合于展现虎纹与龙纹的无感要素。可以说,虎纹与龙纹作为中国传统纹饰的代表,与代表性器物中国瓷器有着天然的亲缘特性。中国虎龙纹饰瓷器成为了中国虎龙文化的言说媒介,中国虎龙纹饰与中国瓷器的结合,才使得中国虎龙文化完整地体现出来,代表的是中国艺术。 如此形成的是中国虎龙纹饰所装饰的中国瓷器,中国瓷器成为了可供艺术叙事的语料库。语料库是构成中国传统故事的基本数据的集结,在中国虎纹饰瓷器或中国龙纹饰瓷器的艺术表现中,虎龙纹饰的图像已经构成了中国传统故事的叙述,形成了由诗性语言本体出发所建构形成的语料库(数据库)。虽然说,儒、道、禅三家已有的文字资料,可以看做是中国古典思想的集中体现,但是,对于艺术作品来说,图像的形成更早于文字的成形,中国汉字由图像演变而来,儒、道、禅的思想早已蕴含在了中国虎龙图像之中。为了追溯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,那么,艺术史学家对于中国虎龙纹饰的图像解读,将有益于导出真正契合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中国故事。可见,对于中国传统故事的叙事,需要科研团队通过对中国虎龙瓷器的搜集、记录与解读,才能得出切实的判断。而且,中国虎龙美学的研究是一门综合性的学科研究,在画面解读、器型度量、年代断定方面,还需要通过画家、设计师、学者的共同协作,才能切中地将中国虎龙文化中的故事线勾勒出来。而且,中国虎龙文化中的中国故事,正是通过游戏才得以形成并言说。 在中国艺术这里,有感要素与无感要素的游戏是最高的游戏。有感要素与无感要素是缺一不可的关系,无感要素即为瓷器材质所形成的白,以材质本有的色彩,与有感要素相互映衬。缺乏无感要素的作品,有感要素也无法表现出来。虎纹或龙纹只有在瓷器的映衬下,创制才能够进入到有与无得游戏状态之中,中国艺术才得以显现出来。在文本的交织过程中,有与无的游戏才得以实现,中国艺术进入到了不断生成的状态之中,在创制新作品的同时,让作品成为开放性的文本。正是由于拥有了瓷器,虎龙纹饰才得以有了装饰的材媒基础,实现了中国艺术作品的形成。可以说,无感要素让有感要素展现出来,而有感要素又使得无感要素显示自身,有感要素与无感要素构成了中国艺术中的可感要素,可感要素实现了有与无的相互生成。在有与无的游戏过程之中,虎与龙的图像,相互映照着对方,就如同镜像一般隐喻着天与地。 所以说,中国虎龙纹饰经由中国瓷器这种材媒,才得以展现中国艺术精神。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是中国虎龙文化,而中国艺术精神从中国艺术作品展开的天地中体现。如果缺少了中国瓷器,中国虎龙文化借以现实赋形的材媒就会缺席,中国艺术精神仅仅存在虚空之中。同样,仅有中国瓷器或者中国虎龙纹饰,都无法产生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艺术,而中国瓷器是能够让中国虎龙纹饰完整表现自身的材媒。不同于绘画作品,以中国瓷器为赋形基础的中国虎龙纹饰,让中国艺术作品处在中国人的生活世界中,是中国古代时期的日常设计,兼具着功能与审美特质。中国艺术精神不仅从审美表现上进行展现,同时融合了中国人生活方式,以现实赋形的方式借瓷器这种材媒显示中国虎龙文化。 五、中国虎龙美学:中国艺术精神的思想建筑 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已昭然若揭,它源自于一个更为根本的心物合一的诗性语言本体。这个语言本体是中国虎龙文化,以物质与精神的合一的方式,让中国艺术精神在中国虎龙纹饰瓷器上显现出来。中国艺术精神的结构化即为中国虎龙美学,当然,中国虎龙美学是中国艺术精神的进一步推进,代表着中国艺术精神能够以语言描述的方式显得较为系统化。中国艺术与西方艺术的不同在于,它不是绝对的精神化与物质化,而是心与物的交融,心是中国语境下的独有词汇。心不同于生物学意义上的心脏(heart),也不同于心理学意义上的意识(consciousness),“心”即为“Xin”。中国艺术是从心出发,又联系于物的创制活动,中国艺术精神则是与西方艺术精神所对应的通用用法,更加便于国际学界的理解,中国虎龙美学是中国艺术精神的集中体现。中国艺术从心出发,但主体不在于心,中国艺术的本体在于心物一元的诗性语言本体,心是其中的独特构成。 中国虎龙美学不必刻意强调“生命”概念,“生命”早已根植于中国艺术的方方面面。生命体验也即是对人生的审美体验,作为生活在天地之间的人,是体验美并创造美的生命所在。生命是创造中国艺术的核心,也是心的来源。中国艺术的感受与创作,需要经过生命的切实体验。每个艺术家独特的生命体验,造就了独一无二的艺术作品。生命的游戏状态是最契合于自然的状态,自自然然才是生命的本来样貌,任何刻意的雕琢行为或是技术化的行为,都不是自然的生命形态。相似的是,区别于西方艺术的理性方式,直觉、直观、直感等源于心性的艺术创作方式,是中国艺术通达大生命、大宇宙的特殊方式。与西方意义上的“道成肉身”相呼应,中国艺术家也可以说是一个悟道的人,一个能够“以技显道”的人。将“生命”概念植入到艺术创作,或是在艺术创作中体现“生命”概念,都没有切中于中国艺术的创作方式。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艺术本身就处于生命之中,同样,中国虎龙文化也具备着生命力,从高古时期到当代时期,中国虎龙文化在每一个历史时期都产生了不同的艺术作品。 中国艺术的展开也就是中国人的大生命的展开,大道是大生命展开的唯一规定性。中国艺术的本性是“生成着”的,在此之外,一切的后来的外在规定性,都决定不了中国艺术的游戏本性。中国艺术的诗性游戏是从文本、经验、存在的小游戏,逐步通达到天、人、地的大游戏。天地有大美,而中国艺术作品的最高审美境界是明镜止水,以游戏冲动实现了镜子般的艺术游戏。在这个过程中,经由技艺彰显大道正是中国艺术的创作方式——以技显道。在中国的语境下,大道是最高的规定,大道生成了天地,艺术只是大道的光辉,人的生命历程同样也是美。中国虎龙美学中所蕴含的中国艺术精神,不是被建构的,而是呈现自然的展开过程,圆融与和谐是自自然然的特征。中国艺术家所掌握的技艺,在创作作品的过程中已将生命体验展开,所做的只是沿道而行。 中国艺术的创制过程显现大道,展现是明镜止水的审美境界。大道是超越生活世界的存在,是非物质的存在——无声、无形、无象、无质,以“无”的存在方式存在着,大道在游离于象外的同时,又可被悟道之人领会。“无”是不可直接描述的,但可以以隐喻的方式去表达。大道虽然以“无”的方式存在着,但能够通过艺术来显现自身。艺术是大道的邻居,艺术家以技显道的过程,让大道若有若无。由于这种“无”的特质,明镜止水能够成为中国艺术审美境界的喻象。明镜止水是通达天地之大美的审美境界,艺术家敞开艺术的天地。在此之中,天与地如同处在镜子之间,对称、圆融、和谐等直喻词汇,只能敞开中国审美境界的某一个角度,而并非描述全部,镜子般的游戏处在中国艺术审美境界的各个结构之中,相互映射产生的光芒,则是生成中国艺术之处。中国艺术离不开物质因构成的编码,动与静的结合,让万物如同静止的水面,在万籁俱静之中产生了最高的运动。明镜止水的喻象,是经由心物合一的中国艺术才能达到的审美境界。 可以说,在现有被解释为心性美学或者物性美学那里,都尚未切中于正统的中国传统美学。无论是礼乐文化,还是其他后来的某种文化,都是对中国艺术的外在规定,而没有体现出中国艺术的诗性(游戏)本性。实际上,中国传统美学是从中国虎龙文化出发的中国艺术精神,中国虎龙文化恰好没有规定中国艺术的创作方式,相反以解放艺术创作的方式以技显道。中国艺术是日常生活化的综合艺术形态,艺术作品的诞生离不开创制,创制既是美术创作,又是设计实践,而中国虎龙纹饰瓷器则集中体现了中国艺术作品的特质。儒家思想强调现实的真,以入世的方式来悟道;道家思想强调彼岸的真,以出世的方式来悟道;禅学思想强调心性的真,以心灵的解放与超越来悟道。儒、道、禅三家都在强调“道”的主题,各自以不同的路径入道,影响了中国艺术的创作方式与风格表现,但同时也让中国艺术有所规定。为了释放中国艺术的诗性(游戏)本性,追溯至中国古典思想(儒、道、禅)之前的中国虎龙文化,则成为了让中国艺术回归家园的路径。 中国虎龙美学是中国艺术的家园,旨在让中国艺术返乡。以西方视角解释中国艺术,或套用西方概念只会让中国艺术处在异乡。返乡也就是回到语言所在之处,这个最为原初的位置也就是中国艺术生成之处。从异乡到故乡,才得以实现中西对话的通达路径。如果没有了语言的庇护,中国艺术易于走入终结的历史之中,特别是走入西方宏大叙事的历史藩篱。中国艺术精神源于中国虎龙文化,这不仅是最早的中国古典思想的源泉,也是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。中国艺术的本体源于中国虎龙文化,是一个生成性的诗性语言本体,心物一元是此本体的基本特征。中国艺术是一个种类繁多的门类名词,包括美术、设计、文学、书法、诗、音乐等等艺术门类。需要注意,诗性不等同于诗,而是中国艺术的语言本性,虽然诗与诗性有所联系,但不能代表中国艺术。在这些艺术门类之中,最具代表性且最为特殊的中国艺术是中国虎龙纹饰瓷器。每一种文化都有着自身的象征物,作为美术与设计的结合,中国瓷器以日常物品的形态出现在中国人的生活世界,并以虎龙纹饰将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传统文化表现出来。 古代中国的工匠也就是中国艺术家,艺术作品的创制是艺术家受到大道的召唤。中国艺术家不仅是个人,也是一个群体。毋宁说,从古代时期到当代时期,中国工匠(艺术家)一个中国艺术精神的共同体,工匠是中国语境下的艺术家存在方式。从古代时期到当代时期,中国艺术家的创制方式彰显出中国的独特语境。在古代时期,中国处在一个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前现代时期,无论是从中国人的生活方式,还是从中国的象征器物来看,中国虎龙纹饰瓷器都具有代表中国艺术的必备因素。在中国虎龙美学这里,文本、经验、存在三者实现了中国意义上的循环与映射,通向了天、人、地的大美。中国虎龙美学以追溯本源的方式,说明了中国艺术与西方艺术虽拥有不同本源,但可实现中西对话的互补特质。 在这里,中国虎龙美学将中国传统文化,进一步解释为中国虎龙文化。在这个解释过程中,将中国艺术作品的本源追溯至了中国虎龙文化。而经由中国虎龙文化所显现出的中国艺术精神,是最为切中于中国艺术的阐释路径。虽然说,从西方视角出发来看,每一种美学体系都会是一种形而上学,中国艺术精神也能够被形而上学化。但是,不同于西方形而上学的固定结构,中国艺术精神无法完全被形而上学的结构解释。中国虎龙美学不完全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架构,它拥有非形而上学的特性,是经由思想建筑术所形成的中国艺术思想。中国虎龙美学是中国艺术精神的进一步拔高,是以最为始源形态的中国虎龙文化出发的解释中国艺术的通道。中国艺术是从心灵出发并显示大道的艺术,是体现明镜止水审美境界的艺术,是联系于生活世界的物质的日常艺术。中国虎龙美学的自然展开,是一次中国古典思想的当代重构,它具有解释中国艺术的潜质。 END 注:注释及参考文献见原文,原文载于Philosophy & Ideology Research(《哲学思想研究》),2025年第一期,第1页至16页。
本期编辑:李淑峥(河南大学文学院2024级中国民间文学硕士生) 责任编辑:王兴尧(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2023级中国民间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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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术论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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